夜晚,哄睡了孩子的许灵均与父亲在房间说话。
许景由在阳台上走来走去,问他:「你还考虑什么?你比我清楚,□□的政策是容易变的,现在办出国签证还比较容易,以后怎么样就很难说了,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二十年受了那么多的苦,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怨恨我?」
原本侧卧在床上的许灵均坐起身,双手撑在床上:「不,不是的,完全不是的。」他走过去,靠在阳台口的门框上,看着父亲:「就像是您说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许景由躬着身,手臂撑在阳台的栏杆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过我想起来,还是非常痛苦的。灵均,我的确很想念你,我需要你,尤其是到了现在。」
他已经老了,无论年轻的时候多么风光,有多大的成就,这些东西,现在都不重要了,一个老人,最要紧的是有亲人在身边,有人关怀,能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虽然父亲三十年杳无音信,但许灵均不怀疑他话中的真诚,他说:「是,这、我相信。」
他忽然红了眼眶,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慢慢地说:「我也想到过你。」
思绪回到五七年,他人生动乱的开始。
年轻男人在台上高举双手,慷慨激昂:「右|派分子许灵均,其父许景由解放前夕逃亡美国……」
然后,他就因为出身,被发到遥远的敕勒川牧场牧马,他也曾经想到过死。
可是在他悲观、绝望的时候,他却想到,他这个资产阶级的弃儿,也曾沐浴过新中国的阳光。
他的老师,为他申请助学金,知道他家里没有人了,让他搬去校宿舍,和教师们一起搭伙吃饭,毕业之后他就留在那所学校教书。
虽然痛苦,虽然绝望,可是想想曾经受到那样的关怀和温暖,他觉得人生并不是完全丧失了希望。
祖国、人民、劳动、大自然,又给他了重新生活的勇气。
躺在床上,两个人都压着声音说话,许景由说:「三十年前的事,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不安,大陆是讲究家庭出身的,又一直在搞阶级斗争,你又是一个孤儿。」
许灵均在这里接住了话:「我是一个孤儿倒好了,我不能算是孤儿,我是你们的一个弃儿。」
许景由一下子猝然坐起:「弃儿?!」
许灵均压着被子,也坐了起来,但看到身边的儿子,想到自己已经是做了父亲的人了,情绪克制着说:「作为父亲,你要幸福,你要自由,你想到过自己的责任吗?」
许景由回转过来,让他发泄,说:「你说,你说下去。」
「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咱们家的那口黑锅,让你背了二十年,我作为父亲也感到内疚,咱们中国是一个几千年封建国家,我也被弄得骨肉离散,难道、难道你一点也不能够理解我吗?」
「你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不过我还要把你放回摇篮你,我要恢复你作为一个人的价值,我要梳理你的信念,我……」他压着声音说话,忽然情绪就激动起来,捂住了心口,去找药。
许灵均木然躺倒在床上:「我死去过,不过我又活过来了,我不但找到了人的价值,我还找到了人的温暖,我找到了父亲,还找到了母亲,对于她们给我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回想起六二年,他解除了劳动教养,因为无家可归,就被留在牧场放牧。
那时候,郭大叔教过他骑马,董大爷给他用帘子钉上门窗挡风,董大娘给他端来热腾腾的面条,殷殷宽慰:「吃饱饭,不想家,人要往远处看。」
吃饱饭不想家,人要往远处看,多么质朴简单的道理。
他想,生活毕竟是美好的。
大自然和劳动,给了他许多课堂里得不到的东西,在这质朴又平实的劳动中,他的心上涌出一种美好的感情,好像融化在这群质朴的人中,过去的一切渐渐地变成一场模糊的梦。
六六年G开始,他被勒令到场部《红造总》专政组报到,又是这群淳朴的人,把他从危险中救出。
大家私下商议着,董大爷说:「咱们和灵均在一起好多年了,都了解他嘛,干活踏实,人又老实,可不能看他去挨打受气啊。」
董大娘叹息着附和:「是啊,干脆让他跑了算了。」
立刻有人反驳:「哎呀!他往那儿跑?逮住了还不是当流窜犯送回来。」
「我有个办法。」郭撇子过来,「只要我们咬住草清不好。」说完,周围的人都露出恍然和找到好办法的欣慰表情。
说干就干,次日一伙人就去找了队长,许灵均在门外听着大家为他周旋扯谎。
郭撇子第一个上去:「开春三个月没下雨,草芽子到现在还没露头,马全都瘦了,我看在下头放是不行了。」
周围一圈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有人态度更强硬地对队长说:「你跟他们说,马死了,只要他们负责,我们就不上山。」
郭撇子把烟怼进董大爷的烟锅子里点火,两人顺势交换了心照不宣的机灵表情。
再有人说:「对!要不就让马饿死!」
董大爷劝道:「老王啊,三月绵羊撂过墙,今年下边的草场太旱了,趁现在还能赶上山,晚几天,马都瘦得赶不动,你就是哭天也没有泪了。」
队长很为难,马肯定是不能让饿死了,但这个时候,谁敢擅自做主?他蹲在椅子上面向众人,为难得直甩手:「场部也没有个正头儿,你……」
他把立在桌上的高帽拿过来给大伙儿看,正要说话,就被郭撇子打断:「现在也没罢你的官,你就当家嘛。」
众人附和:「你是队长,你做主嘛!」「就是!」「我们听你的。」
队长被缠得没有办法,走到电话边,正要拨通,突然想起来个重要的人,摘下眼镜拿在手里:「可是那个许、许灵均怎么办呢?场部打电话催了三次了,让他去学习班报到。」
门外的许灵均立刻紧张起来,有人倚在窗口手心向他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紧张。
郭撇子一脸没所谓:「好,让他们造反派来替他。」
队长哎呀一声,「这怎么能行呢?」他想了想,走到董大爷面前,说:「董大爷,你就赶上许灵均的那群马上山吧。」
董大爷抽着烟锅,立刻假装咳嗽表示自己身体不好干不了。
郭撇子想被点着了一样,按住了董大爷的肩膀,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什么?!让一个老贫农上山,让一个年轻的右|派在家里享清福?」
队长连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绵羊一样软弱可欺的队长立刻被围攻。
「你是什么阶级感情?!」
「你这是什么阶级感情?!」
队长说不过,只得说:「那我就当这次家,都去,都去!」
大家伙带着许灵均立刻就上了山,这才躲过了一劫。临行前,董大爷把他的羊皮袄给了许灵均,安慰他:「灵均,记住七个字,相信群众,相信党。」
思及此处,许灵均对父亲说:「如果没有这些善良的人们,也许我今天就见不到你了。」
许景由心中隐有预感,他的儿子,也许是不会和他走了。
次日,他们一行人游览北京到一家瓷器店,许景由买下一个宋代钧窑故址仿制的鸡血红瓷瓶。
宋蕉英过来付款,并说
:「看他们买点什么?」
许景由站起来,说:「灵均,你们喜欢什么?买一些。」
许灵均牵着儿子,笑着说:「爸爸,我们不需要什么。」
许清源一模一样地说:「爷爷,我们不需要什么。」
宋蕉英走过来,笑着殷切地说:「餐具,茶具,你可以挑一些嘛。」
许灵均难却盛情,四下看了看,实在没有需要的,他不习惯买用不上的东西,觉得很浪费,想了想,忽然对许景由道:「爸爸,我想要一些生宣。」
对许景由来说,真诚的被需要也可以让他宽怀,他一口答应下来,去了店里,连带着笔墨纸砚一同置办周全。
回到酒店,许灵均将那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归置齐整,轻上重下,免得压坏了。许清源想要帮忙被许灵均阻止。
宋蕉英见他那样细致而熟练地收拾物件,一边帮忙,一边问他:「许先生还擅长画画吗?」
许灵均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腼腆地笑了:「我不懂这些,我爱人喜欢,不算擅长,只是打发时间而已。」他这时对着一直想插手的儿子说:「小源,你去把那副画拿过来。」
许清源等等等跑走了,很快抱来一个长盒子,给许景由,说:「这是妈妈给爷爷的。」
许景由打开盒子,拿出卷轴展开,他也不大通丹青,画得像就算是好了,因此他夸赞说画得不错。
许清源指着画:「这里是我家,这朵云是我画的。」
画的视觉来自山顶,山,牧场,小得看不出哪家哪户的屋舍依次远去,视野开阔,仿佛就在眼前,令人舒怀。
宋蕉英走过去看了就笑着说说;「你的太太一定很漂亮,而且我觉得,她一定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可惜她不在这儿。」他带着温和喜悦的笑容,收拾好东西,说:「您看见就知道了,一个小丫头。」
宋蕉英的笑容温柔了:「小丫头,多么甜蜜的称呼。」
许景由让宋蕉英把画卷好放回盒子里收好,然后说:「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条约和义务,不管你和妻子有没有感情,都要把这种条约恪守到底,否则就会良心不安,引起懊悔。」
侍者上了咖啡,许景由坐下,问道:「她叫吴泠,哪个泠?」
许灵均回答说:「三点水,一个令。」
许景由点点头,说:「中国人常把女子比作水,令有美好的意思,这个字不错。有没有她的照片?」
许灵均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站起来,拿到许景由面前去:「刚寄来,县城照相馆照的。」
宋蕉英走过来坐到许景由坐的沙发扶手上与他一起看那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她说:「啊,好美,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只是看起来似乎是很沉默的人,和你有些相似。这是你的小儿子吗?」
许灵均笑说:「是,这是我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周岁,叫许清云。」
许景由捏着照片回忆说:「我离开中国经商几十年,却还记得那首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是不是?」
宋蕉英说:「孩子的姓名都在里面了。天光云影共徘徊,我竟然想象不出这样美丽的景色。」
许景由说:「你在美国长大,不了解我们中国的文化,诗的内涵是丰富而富有哲理的。这首诗最好的是最后两句,说的是要不断接受新事物,才能保持思维的活跃与进步,源头活水,就是从书中汲取的新知识。」
宋蕉英了然,笑道:「原来如此。」
许景由把看过的照片递给许灵均,拿下嘴里的烟斗:「这回去美国不单单是你一个人,把你的妻、孩子都带
上。」他又问身边的孩子:「小源想不想到美国去?」
许清源看了一眼爸爸,没有看出什么信息,就问道:「爷爷,美国有草原和牛马吗?」
许景由摇摇头说没有,又说如果他喜欢可以养。
许清源想了想,又问:「那美国有马兰花和沙枣吗?」
许景由说:「有钱都能买得到。」
许清源抿了抿唇,不知道该不该反驳,最终还是说:「可是我妈说,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都是金钱买不到的。」
许景由说:「感情吗?感情的确不是金钱可以买到的,越是走到人生的尽头才越能明白。」
许清源说:「还有希望。爷爷,我舍不得敕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