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阴山下的敕勒川牧场,流水清澈,牧草肥美,紫色的小野花铺占草场摇曳绽放,遍地是吃草饮水的马匹牛羊。
穿着羊皮袄、勒着皮带、口里叼着青草躺在牧场的草地上看着远处群山连绵起伏的许灵均想着:
敕勒川,你这古老的名字,我从十二岁时就在课本上读到过你,没想到,我这半辈子却和你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在这里二十年了,岁月、生活……
北京机场。
接到三十年不曾见面的父亲的来信,许灵均告别妻子,带着大儿子坐飞机来到北京与父亲相见。
许灵均对父亲许景由感情十分复杂。
他虽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但同时也是封建婚姻结下的苦果,父母素来不和,终于,在他十一岁时,父亲抛弃妻儿出国经商,五七年,他被划为右|派,多年来饱经风霜痛苦。
下了飞机,许灵均牵着儿子的手走出去,一路上和儿子说着话,没有看到出口处一男子举着写着他名字的牌子,那男子身边站着一个细眉大眼、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
飞机场广播,迎接旅客的各位请注意,由兰州飞来北京的2005次航班212号飞机已经到达本站。
许灵均突然被一个好听的女声叫住,声音的主人叫宋蕉英,她说问:「你是许灵均先生吧?」他转过身去对着那个美丽的女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拘谨。
父子二人被宋蕉英带去酒店去许景由见面。
刚开了门,宋蕉英就说:「董事长,来了。」
屋内的许景由起身从桌前离开出了门,三人在客厅相见。许景由先按捺不住,含着殷切:「灵均。」又看了看许灵均身边的小孩:「啊,这是……你的儿子?」
许灵均正站正不知如何是好,见此立刻放开儿子的手,示意他去许景由身边,先对许景由说:「是的,爸爸,这是我的大儿子,许清源。」他低头对犹豫着看他的儿子说:「小源,快叫爷爷。」
许灵均和妻子吴泠都是说好听叫正派沉稳,说不好听叫拘谨滞重的人,可是许清源却被那些从小满牧场疯玩的孩子们染的一身活泼气,上前去朗声朗气地喊了一声:「爷爷。」.
许景由挣到了来生都花不完的钱,可是在感情上却极度匮乏,他年老渴望亲情的关怀,又是长房长子,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他的长孙,心中如何能不宽慰感慨?
他蹲下去握住了孩子的两肩,慨叹地说:「好孩子,你几岁了?」
许清源清脆地回答:「九岁了。」
许景由仔细把孩子看过,站起身来,笑着对许灵均说:「没想到,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累了吧?」他走过去让父子儿子坐下。
许灵均边坐边说:「两个小时。」
宋蕉英见三人坐下,送冰箱中拿来饮料,问:「要不要来点白兰地?」
许景由对宋蕉英说:「请他们送两杯咖啡来,热的,小孩子要橘子水吧。」
宋蕉英说了句好,转身出了门。
许景由回过头来,看着他的长子,有些惊异地说:「怎么?有了白头发?」
许灵均低了低头,不知该作何回答,又听父亲要他站起来走两步给他看看,他拘谨地抬腿走了几步,问:「怎么?」
许景由站起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解释道:「我每次做梦,都梦见你成了一个瘸子。」
两人重新坐下,许灵均说:「那是你心里头这样想过吧。」
许清源虽说有些活泼,
但对这个穿着考究西装、架着粗黑框眼镜的爷爷十分陌生,又常被教育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打完招呼一直乖乖坐在一边,没有说话。
许景由拉着许灵均的手:「要是在大街上,我一定认不出你来。」
许灵均说:「爸爸,我们最后一面,我才十一岁。」
许景由回忆往昔,叹了一声:「三十年了。」
叙了一会旧,许景由让许灵均带着孩子去洗漱,他独坐在沙发上看以前的老照片,宋蕉英一面为他添茶,一面笑着说:
「在机场我一眼看出他就是你们许家人,你们的额头像极了,小孩也可爱,他的妻子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许景由把照片捏在手里,看过去:「小源很不错,我没想到他会是那么一个读书识礼的孩子,可是灵均,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变得冷峻。」
宋蕉英:「冷峻?」
许景由没有解释,继续说下去:「手那么粗大,不像是我们家的人。」他把泛黄的照片拿给宋蕉英看。
两张照片,一张一全家人的合照,一张是三口之家的小家庭的合照。
许景由说:「他是我们家的长房长孙,他爷爷还说,他出生的那一天有两只喜鹊,还说他一辈子锦衣玉食。」说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
洗漱过的许灵均带着儿子从阳台望向马路,许清源见惯了大山和牛羊,没见过这么宽阔平整的马路,兴奋地问东问西。
许灵均一边回答着儿子的问题,一边忙里偷闲地想着他的童年时光。
天色将昏,许灵均与父亲许景由说话。许景由坐在桌前,桌子上亮着一台浅绿色灯罩的台灯,撑出小片光亮的天地。
他半边身子拢在光芒里,说:「过去的让就它过去了,我一回到大陆,就学会了一句政治术语叫「向前看」,我们也应该向前看,你还是赶快准备一下,带上妻儿跟我到美国去吧。」
他慢慢地说:「我这次回来,一方面是看看祖国的山河,更重要的我就是要把你们带走。」
许灵均没来得及回话,宋蕉英牵着许清源进来,小孩子清脆带着稚气的声音响起:「爷爷,爸爸,吃饭了。」
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孩子是未来的希望,对于家族的大家长来说,孩子是在平时严肃之余可以任意表达慈祥和爱意的人。
童声消散了空气中的凝滞,许景由牵起许清源,笑着问他:「小源喜欢吃什么?」
许清源睁着大眼睛:「爷爷,我想吃虾。」
听罢,许景由看向宋蕉英,他还没说话,宋蕉英便接道:「刚才我问过了,已经准备了。」
宋蕉英给许景由找来领带,说:「今天有您最喜欢吃的菜。」
中国人讲究尊老爱幼,只有中间的许灵均无人询问。
饭桌上,团宠源收到了一桌人的关爱,碟子里放着几只来自不同人的虾,他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静静吃饭,并不搭话。
许景由对许灵均说:「我总觉得大陆的菜酱油味太重。」
宋蕉英把鱼靠近了他,「您吃这鱼,清蒸的。」
吃完饭,楼上有舞厅,男男女女成双成对踩着音乐起舞。
落座后,要了几杯橘子水,宋蕉英主动说:「董事长,您看,北京也跳起迪斯科了。」
许景由顺势搭话:「亚里士多德说过,人是爱玩耍的动物,任何人都抵御不了享乐的诱惑。」他看向许灵均:「他们现在也不承认自己是个禁欲主义者。」
宋蕉英询问许灵均是否为跳舞,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她说可以教他,许灵均生性腼腆内敛,就拒绝了。
宋蕉英与汪经理跳了一曲回来邀
请许景由跳那曲《蓝色的多瑙河》。
两人边跳舞边闲话,许景由先含着忧心道:「我这个儿子,和他感情沟通是非常困难的。」
宋蕉英并无恶意地笑着附和说;「他好像比你还老,倒是小孩子,你不知道,他是很活泼的。」
许景由便说:「中国的孩子在家长不在时是最活泼主动的,他们受多了管束,大多渴望自由和独立,我想国外的生活是适合他的。至于灵均,我希望他能够重新确立自我,人是可以改变的,这次一定要把他们都带走。」
宋蕉英看了眼带着孩子离座的许灵均,问道:「他怎么不会笑?」
许景由加上情绪,「他没变成疯子,我就感激上帝了!到了美国,我一定要重新教育他。」
许灵均和孩子一起翻动休息室的杂志,孩子指着杂志上的牛羊,问道:「爸爸,这是我们那里的牧场吗?」
许灵均摸着孩子的头:「不是。」他仔细看了看,说:「这是新疆那拉提草原,在阴山很西的地方。」
许景由过来后,见父子二人都拿着东西在看,许灵均看在人民日报,就说:「我发现大陆的知识界,很关心所谓的国家大事。」
许灵均说:「那是因为在中国,国和家的关系太密切了。」
许景由吃着侍者送来的杯装冰淇淋,说:「在美国,SanFrai化学公司就是我的王国,在外国讲个人的荣誉,讲竞争。」
许灵均又翻看报纸,说:「爸爸,您有您的荣誉感,我大概是在集体生活中待习惯了,就很重视我们国家的荣誉感。」
许景由拿出手绢来擦了擦嘴,问道:「你们牧马人平时也看马克思的书?」
许灵均点点头回答说:「在中国,这种书印的很多,所以我们还能够读到。」
许景由说:「现在西方也在研究马克思主义,他们不比中国人研究的少。」
许灵均则回答:「是的,不过他们是在书本上研究,我们中国……」话至此处,他忽然顿住了,露出一点苦笑:「爸爸,我们不谈这些吧。」
政治,这两个词,很久很久都是与他无缘的,他现在也不习惯谈论这些。
许景由听完就不再吃了,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许灵均也跟着停了手里的动作。
旁边的许清源已经消灭掉了一整杯冰淇淋,试探着问:「爸爸,我可以再吃一个吗?」
许灵均说:「不可以,不能吃太多凉的东西。」
对于孩子的教育问题等等重大事项,吴泠会和许灵均先商量妥当,统一态度,绝不会有两党轮流执政、互相拆台甚至朝令夕改的情况。
所以,许灵均在孩子面前,一直是说一不二,很少有变数,但这不代表专治,细枝末节可酌情容量一二。
许清源抿紧了唇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就再吃一口,好不好?」说完,直拿眼睛盯着爸爸没吃多少的那杯冰淇淋。
中国总是隔代亲,许景由替长孙说话,「要是小源想吃,就再吃一个,这也没有多少,不要紧的。」
许清源不意有人求情,在家里这种情况是绝对没有的,他更有了底气,眼中希冀更甚,再三道:「就一口。」
许灵均无法,就把自己那杯递了过去,许清源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挖出一大勺迅速放进嘴巴里,紧闭住嘴,眼里露出了狡黠满足的光。
许灵均看他那么喜欢,想他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也就不忍苛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