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无视其实已经记不得了,脑海里只有一片花草树湖的模糊印象。
他也记不得,那个时候,老师为什么会带他出了宫,去了那里散心。
他甚至不记得,那是自己几岁的时候。
今日去问老师,开场便是直接问了那个地方在哪,是老师反问时候说了自己的年纪,他才知道,那是自己六岁的时候。
愁云笼罩,其实,他也很无力。
如果娘亲真的化作了天上的一颗星星,她是否会因为自己,而黯淡了光。
可是,梦醒了,他知道,那只不过是老师安慰幼小的自己而编织的一段美梦。
死了便是死了,娘亲不会再回来了。
比起母妃这一称呼,他母亲更喜欢他喊她娘亲,所以在私底下,他都是喊的娘亲。
他八岁那年,她躺在床上,苍白的脸庞看着他苦笑道:「真是对不起啊,无视,我的孩子。娘亲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他摇摇头,他不懂。
「无视,最是无情帝王家,委屈你了。」无力地抬起手,想要好好摸一摸儿子那稚嫩的小脸。「如果可以的话,娘亲真不愿让你出生在这帝王家。」
「无视,也许娘亲说的话你现在还听不懂。可是娘亲希望你以后能找到一个爱你的人,你与她白头偕老。不管将来,你是什么身份,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你都要好好爱她,呵护她。」当然,前提下,是孩子你能好好活着,只道是最是深宫不能留。
朱无视年幼时没听懂,年长时已经忘却了母亲的话。
但他因为深爱着素心,所以他不允许素心跟着他却无名无分,也不允许素心受到半点伤害。尽管造化弄人,曾经伤她的人却是他自己。
阴差阳错之下,他在做着他母亲想让他做的事。虽然他并不知道。
「无视,你要记住,娘亲为什么给你取的这个名字。但是,如果将来你父皇要给你另外取名,你就忘记娘亲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吧。」
他哭着连连摇摇头,他说,他会永远记得这个名字。
「无视,你当真不要朕给你另外取名?你可是朕的儿子,按照辈分,你该是佑字辈。」老皇帝看着眼前的孩子说道。
几年未见,这个十三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咿呀学语的小不点了。
孩子的目光一直定格在皇帝身上,双眸澄澈,却也透出一股冷光,他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
「朕这几天便给你重新取个名字。」
「不必了。」孩子的目光坚定如初,「我叫朱无视。」
「无视,朕知道你挂念你母妃,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学会放下。」
「母妃在世的时候,她怕我忘记你,怕我对你的印象不好,所以她经常跟我说你是个好皇帝,可是,现在母妃去世了,这个好皇帝却在让我放下她。」这是他第一次跟自己的父皇讲这么多话,他一直看着父皇,看着父皇已经是面带愠色。
「你在指责朕?」
「不。你是皇帝,皇帝是不会犯错的,也是不会被指责的。」至始至终,孩子的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哪怕最后因为触犯龙颜而被关了禁闭,他也从未惊恐。
孩子的心,从那一刻开始淡去原本的颜色。
失去母亲的庇护后,他被迫长大。
后来,是归来的乔仁接回了他,可他看着老师,却再也不愿意亲近老师一分。
「老师,从今天开始,你就当作是第一次才认识我吧。」
「无视……」
孩子的眼里依旧有光,但已经不是乔仁记忆中的光。
「从今天开始,我要学习做十三皇子,而
不是继续做我娘亲的孩子。」
其实,在江湖,在朝堂混迹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看清人情冷暖,他也早已能够接受过往。然而,正如他自己所说,有些东西,丢掉了,就难以捡回来。
他已经习惯了忘记与丢弃,并不是很想主动去改变。
况且,那些东西,在素心这里,他全都拥有。
有时候,他也说不清,是他把它们捡了回来放在素心这里,还是素心捡到了它们。
缘分,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同时也很巧妙。
朱无视很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记忆中的那个美好的地方,还存在着一份珍宝他没挖掘到,而他以后也不会注意到。
一路的思绪,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过以前,记忆仍旧模糊不清。遇见素心前,他忘却;遇见素心后,装进心里的全是素心与他短暂相处过的时光。所以,他计算不清,自己到底有多久,没去想过那些年。
「王爷!」
忽然,两个恭敬的声音打断朱无视的思绪,他停住脚步,晃了晃神,看了看周围,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护龙山庄。
「嗯。」沉着声音,他随口问道:「今日庄里可有什么情况?」
「回王爷,今日有位小姐带人前来,说是要找您当面道谢。」
微微点头,朱无视大概猜得到是谁过来了。
朱无视慢步上了护龙堂,看着护龙堂的牌匾,愣了愣神,良久,轻叹一声,转身走向寝室方向。
此刻,素心正在房内捏着棋子,看着桌上的棋盘出神。
守在门口的如如身在门外,也早已经被门内的黑云压得喘不过气,偶尔偷偷瞄一眼屋里的素心,见素心依旧保持着执棋望盘的动作没有变过,她更觉瘆得慌,更是期盼王爷快点回来。
不多时,迎面走来的朱无视进入她的视线。
如如眼前一亮,正打算蹑手蹑脚地上前去跟朱无视打个招呼预告一下王妃的情况,结果刚走了一步,就听得素心阴冷的声音:「站住。」
如如收住脚步,灰溜溜地退回一步,不敢向前。
如如这一动作变化并没有躲过朱无视的眼睛,他也觉得奇怪,待走到如如跟前时候,便问了句,如如本想回答,又听得素心的声音:「如如,你先下去吧。」
「是,王妃!」如获大赦般,如如分别朝两位主子行个礼后便快速离开这片地方。
望着如如飞奔而去的背影,朱无视纳闷了,他果真有这么可怕吗?
摇摇头不去想这些,他换上轻松的笑容,踏进屋内。
忽然,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害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还以为是没有关门而生了寒意,连忙转身把门关好,「素心,以后记得要关门,天冷,别吹着了。」
「我不冷。」素心的声音很平淡,「相反,我现在还热得很。」
「热?」朱无视以为自己听错了,待走进来便看见素心正执着棋子看着棋盘,又觉奇怪,「素心,你与谁下了棋?」
「与你救过的一名女子下的。」素心放下棋子,抬起头看着朱无视。
朱无视坐了下来,看着棋盘上相抗的黑白两方,问道:「果然是公主来了吗?」
「嗯。」素心点了点头。
「救她只是于公,不足挂齿。」害怕素心吃醋,朱无视再一次强调他救公主只是于公之事,倘若那人不是公主,他还是相信自己可以冷眼旁观,冷漠对待,甚至可以见死不救,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只是他不敢说出来,他知道素心不会喜欢那样的自己。
「你这么认为,可公主未必这么想。」素心再次执起黑棋下了起来,「
公主说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想要请你今晚到驿馆赴宴。」
感受着素心话里的平静与丝毫的冷意,朱无视心里总觉得堵得慌,但看素心面色如常,他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抬手本想下颗白棋,忽然一想,素心既然下的黑棋,那么这边的白棋定是公主下的,他若接着下,总觉得怪怪的,要是素心多想了,那他可就惹是生非了。
「不必了。本就是于公,我若赴宴,倒像是我一心想要救她了。」朱无视默默收回手。
「那怎么行?」素心看着他,抽出一只手去握住他,「你就当做是于公赴宴好了。」
「算了吧。」朱无视摇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你是不是怕我吃醋?」素心突然笑道。
「就算不是怕你吃醋,我也根本无意去赴宴。」他说得很认真,也很诚实。
「可是我已经答应公主了,我还跟公主说我保证你一定会去呢!」起身坐到他的腿上,钻进他的怀里,「你忍心让我变成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吗?」
「这……」朱无视抱着她,可是眼里还全是犹豫,「这也不怕,谅公主也不敢乱说,也不敢不满。」
「你就听我一次,当做公事公办好了。」
「这……好吧。」终究抵不过素心的软磨硬泡,朱无视点头答应了,「对了,素心,不如我带你一起去吧,我们一起去。」
「我才不去。」素心摇摇头,「人家公主又没请我去,我去干嘛呀?」
「有我在啊,难道她还敢对你的出场不满不成!」
「不了不了,我还是留在家里等你回来。」说罢,朝着朱无视的侧脸就亲了又亲。
朱无视被她亲得心花怒放,索性将她打横抱起,素心却咯咯直笑,「你可别轻举妄动,现在不是那个的时候。」
「那个是哪个?」朱无视笑着低下头去问她。
「你又给我装傻是不是?」
「素心你可误会我了,是你自己说的那个,我可没说。不仅没说,我抱你起来,也并不代表我心里想了什么。」朱无视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他才不会跟素心说她又猜对了他的想法呢。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我才不跟你辩驳。」素心说道,「你放我下来,我不要你抱我。」
朱无视却不放,「你不跟我说你为什么不要我抱你,我就不让你下来。」
「我要你背我。」素心看着他气呼呼地说道。
朱无视当她是因为自己跟她争辩才生了气,并未想得太多,便听话地放她下来,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素心也很快攀上他的脖颈,他腰一直,将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说吧,娘子,你要相公背你去哪儿?」
「那你觉得你能背我去哪儿?」
「背着你,纵使是天涯海角,也去得。」朱无视说道。
他的回答惹得她一阵欢笑,笑够了,她轻声细语道:「无视,我重不重?你背着我沉不沉?」
「重,也沉。」他一边背着她出了房门,一边严肃认真地回答道。
「哪有?」素心小声地替自己辩解:「我很轻的好不好?」
「背着你,就像背着我的全世界,你说你重不重,沉不沉?」朱无视背着她在廊上走着,一步一步,走得慢,也走得稳。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素心的回应,正想要开口,忽然感觉到背上的人儿把头靠在了他的背上。
「无视,你累不累?」她问。
「不累,背着你,走多久,走多远,我都愿意。」他说。
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靠在他背上,她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
除了自己的爹娘,他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把自己当作宝来疼来爱的人了,她也知道他深深地爱着她,宠着她。所以,她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今天听到公主说他背过她,素心当时确实很生气,也吃了醋,本来还想为难一下他,问问他「她和公主比,哪个背起来比较轻?」现如今,看来是没有问的必要了。
她愿意是最重,最沉的,只因为,她是他的全世界。
「无视,你也是我的全世界。」
他认真地听着。
他开心地笑了。
因为太重要,所以,当她的世界坍塌时,他的世界也随之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