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风却暗自思忖,李兰德这是对着地图踩雷了。
作为父亲母亲,在这种时候本应该坚定地和女儿站在一条线上,最好立刻就把徐晨安打一顿,先帮白茶出口恶气,顺便稳住她。
最好是打到住院,没准李小姐一心疼,徐徐图之,事情还有转机。
可现在这样直接搬出「联姻失败的后果」「上层社会的惯例」和「家族利益」来压人,逼她现在就原谅徐晨安,李白茶不逆反就有鬼了。
李兰德这种老江湖,不该犯这种错的……难道还算不清自己女儿的心思?
阮长风猜测,要么是有些忌惮徐家,不敢闹太大,要么……就是这场联姻牵扯的利益实在是重到他没办法哪来冒险的地步。
「爸爸,曹家才没了几年,曹芷莹是个什么下场,你们都忘了么?」李白茶声泪俱下:「你忍心把你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我们两家是对等的联姻。」徐晨安急忙表态:「和那些个狼子野心的赘婿是完全不一样的。」
阮长风又摸了摸鼻子,饶有兴味地看戏。
「好好好,是我太蠢了……」李白茶紧紧咬住嘴唇,脸上毫无血色,又气又急,几乎要晕过去:「我居然以为我的幸福在你们眼里有多重要……」
「茶茶,你的幸福当然很重要啊,」方卉抱着女儿痛哭:「妈妈知道晨安对你有多重要,你现在一时激愤才这样说的不是吗,要是就这么退婚了,你以后肯定得后悔的!」
「我死都不会后悔的。」李白茶想挣脱了母亲的拥抱,却被抱得更紧,她终于暴怒,歇斯底里地尖叫:「我竟然不知道现在还有包办婚姻!」
「妈妈怎么会舍得强迫你?我只是想让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一直沉默的李绿竹突然站起身,揪住徐晨安的衣领,一拳重重砸在他的眼角上。
徐晨安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这一拳,为你伤害了我姐姐。」
他又补上一拳,含恨而发,力道更足,砸得徐晨安眼角乌青一片。
「这一拳……为了她。」
然后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把徐晨安抛回椅子中。
李兰德没有阻拦,他终于意识到,李白茶现在正在气头上,贸然用父权压她,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他语气哽咽,看着女儿老泪纵横:「茶茶,你是我的掌上明珠,看到你受委屈,我恨不能杀了这个姓徐的小子……茶茶,你真想看着爸爸杀了他然后去坐牢么?」qs
「不……」
「爸爸妈妈是真的希望你能幸福啊茶茶,晨安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孩子爸爸是不会看错的。」李兰德语重心长:「男人年轻的时候荒唐些是常有的,但你可知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也不是非要你再给徐晨安一次机会,爸爸只是求你……这次合作实在太重要了,为了我们李家百年大计,再多考虑一下,好不好?」
「茶茶……你忍心让爸爸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么?」
李兰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李白茶似乎隐隐有些动摇,气息平复了些许。
眼看着局势要好转,阮长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李兰德愤怒地瞪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王敏。」他似乎真的觉得很好笑,眼角堆起了细细的皱纹:「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居然能影响到李家的百年大计。」
阮长风提到王敏,方卉突然发起怒来:「我之前还觉得她可怜,现在看来,也无非是好吃懒做,不知廉耻罢了。」
李兰德啧啧几声,低声念道:「啧,农村出来的……」
寥寥几个字,鄙薄的语
气显露无疑。
「晨安,你和她分手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安置她?」方卉问。
「我给她留了套房子,在山水很好的地方。」徐晨安低声道:「应该可以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呵,才三个月就挥霍完了,可见没什么本事只会败家。」李兰德嗤笑。
「是啊,四百多平的别墅,省着点花确实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阮长风叹道:「可前提是这房子得能变现才行。」
「什么意思?」徐晨安一愣。
「四百多平,远郊,徐公子怕是只买过房,没有卖过吧?眼下房地产市场这么不景气,一时半会哪能脱手?可房子放在那里,一个月单物业费就得好几千,你觉得她能不能耗得起?那附近连公交车都不通,你让她做什么工作?给邻居当保姆么?」
阮长风这个晚上说了很多话,此时声音略微沙哑,终于不像之前的平静温和,也染上了薄怒:「好山好水好风光,这能当饭吃么?」
徐晨安呼吸一滞,底气不足地说:「我还给她留了些珠宝首饰,之前每个月的现金应该也是存了不少的。」
「是啊,单说钱是不算少,」阮长风气极反笑:「你顺便帮给她把寄生虫也招来了。」
「当时我提分手的时候,她精神状态确实不太稳定……我看她在宁州孤苦伶仃,又没有朋友,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照顾她啊……」徐晨安疑惑地说:「难道找她妈妈也是错的?」
「她身后那一大家子吸血鬼是个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她妈能不带她那个弟弟进城见世面?进城后吃的喝的玩的不得她这个姐姐出?」
阮长风手紧紧抠着桌子边缘,要靠微凉的石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则可能会一拳打在徐晨安那张表情无辜懵逼的俊脸上。
「大姐失业了要养小孩,弟弟来宁州后一直在四处闯祸……这么一大家子,可都指望这么一个出息了的丫头呢!」
「她从来不告诉我……她怎么从来不告诉我这些……」徐晨安想到杰西卡那张倔强苍白的脸,一时痛彻心扉。
「是你拉黑了她,你忘了么?」阮长风说:「冷处理,一贯的手段了。」
「我以为她那么坚强勇敢,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
「她照顾自己当然没问题,甚至再拖上爸爸妈妈姐姐妹妹弟弟一起照顾,也不是做不到……可问题在于,她突然发现还要照顾更多的人了。」
「什么意思?」徐晨安下意识问。
「王敏她发现自己,」阮长风抬头,盯住徐晨安,眼神雪亮:「怀孕了。」
徐晨安笑了:「别开玩笑了。」
阮长风从随身的提包里掏出一纸诊断书,甩到徐晨安脸上。
徐晨安草草看完,变成了一尊惨白的蜡像。
「晨安……怎么会这样……」方卉喃喃道。
「她就这么带着我的孩子一起死了。」徐晨安按着脑袋,双手悲愤地捂住脸:「那是……我的孩子啊。」
李兰德看看女婿又看看老婆,莫名其妙:「他说什么你俩就信什么就凭一张化验单?你怎么知道单子是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那小孩也未必是你的啊。」
两人的哭声一滞,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虽然王敏的照片得到了绿竹和晨安的确认,」李兰德意味深长地看着阮长风:「我暂时还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是什么目的,但我绝对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阮长风眼皮一跳,不愧是李家的家主,心性坚韧异于凡人,一晚上接受了这么多爆炸性的消息,却还能保持理智与警惕。
这会是今晚最难缠的对手。
「我今晚所说的故事,等天亮了您尽可以去验证,」阮长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这些故事也都得到了诸位的确认,您的工厂开除了个员工,徐先生婚前的风流韵事,李小姐偶尔耍次小姐脾气……这些事情查出来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可王敏她寻死的时候,未免也太绝望了。」阮长风翻开日记本,已经只剩最后几页了。
「别再念了……」方卉不停摇头:「求求你,别念了。」
阮长风看着她,眼神近乎是悲悯的。
「王敏发现自己怀孕后,第一反应是想去打掉,可她的母……如果那个女人有资格被称为母亲的话,把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她打掉孩子。」
「那个女人的目的,想必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徐晨安心中一阵后怕。
「几天前她费尽力气逃了出来,真真正正地走投无路,身无分文。」
于是今天下午,她找到了宁州最大的慈善基金会,参加了面试,希望获得一点资助,去堕胎。
阮长风的视线中只剩下方卉:「现在您想起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