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姜煦的那个春节,赵原离家多年来第一次决定返乡过年。
每年过年都猫在事务所的宅男显然低估了过年期间火车票的难买程度,赵原还专门写了个脚本试图抢票,最后因为无法识别12306的验证码,还是不得不去窗口买票。
排了大半夜的队,最后还是在女售票员冷淡的眼神中假装聋哑人,在纸上写下目的地和日期后,只得到了一个毫无情绪的摇头。
因为不知道姜煦的想法,原本还想着买两张票,然后再看姜煦要不要一起回去,没想到是一票难求的后果。
这时候再想咬咬牙订机票也晚了,赵原只能无奈地回家,路上买了两把上海青,顺便再次被年前高昂的菜价震惊了。
按说赵原和姜煦也都是混了十多年的社畜了,本不该这么拮据事实上赵原之前还算小有积蓄,但为了支持姜煦创业一股脑拿出来后,就真有些捉襟见肘了。
「小原今年想回家吗?」看赵原沮丧地如同霜打茄子,姜煦问。
「我不仅想回家,我还想带你回家。」赵原说:「我妈现在差不多每周都要打电话来催个婚,我想带你回去,让他们彻底死心算了。」
他想带着他心爱的人回到故乡,两个人手牵手站在父母面前,向他们骄傲地宣布,我们还是在一起了,你们的计划失败了。
「阿姨那性子,居然拖到现在才开始催婚?」姜煦怪道:「你都二十九了。」
「估计是每天看着你那个弟弟进进出出的,开始盼孙子了呗。」赵原说:「这么想要,倒是自己生一个啊。」
「所以,煦哥你当年死里逃生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嘛?」
姜煦沉默了一会:「……没有。」
「那姜叔叔和李阿姨都不知道你还活着……」赵原蹙眉:「上次回去,看他们都老了好多。」
姜煦叹了口气:「小原,你就当我冷血无情吧,我实在不想回家。」
「说来惭愧,我不想原谅我的父母。」他低声道:「是他们先不要我的。」
「我知道我不孝,还是不要回去气他们了。」
「没有人规定子女一定要在成年后和父母和解的。」赵原想了想,说:「那些用道德或者孝道来压你的人,谁也没有受过你的苦。」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了,我们在宁州过年。」赵原马上下定决心。
「这样好像也不错……那样长风就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老板肯定高兴,我告诉他先。」赵原乐呵呵地发消息给阮长风,却被一个电话中断。
赵原接起,听到母亲焦急地大叫:「小原!快回来吧,你爸今天下午摔了!」
赵原和姜煦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老年人摔倒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赵原妈妈在电话里含含糊糊说不清楚,但他爹妈这么多年来生活自理,突然受伤,于情于理,他还是得回去看看。
「夜班长途汽车应该还有票。」赵原简单搜索了一下后说:「也就六个小时,明天天亮就到了。」
「我开车送你回去。」姜煦拿出行李箱,开始装二人的衣服。
「煦哥……真的不用。你可以借我车。」
姜煦淡淡白了他一眼:「你会开车?」
「我外号洛杉矶车神……」
「行了别磨唧了,游戏里开过不算,快去收你的洗漱用品。」姜煦道:「我们还得先去加油。」
赵原往洗漱包里塞牙刷和剃须刀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每次回家都没考虑过这些一方面是停留时间短,很少会过夜,另一方面就是母亲永远会准备一套他习惯用的东西。
可是姜煦的家人再也
不会为他准备洗漱用品了。
煦哥……没有家了。
就这样,借着一个意外的契机,两个人趁着夜色,手忙脚乱地踏上了归乡之路。
「去后座睡一会吧,」上高速前,姜煦在路边停下车:「你接下来可能会很累的。」
「不困,」夜猫子睁大眼睛:「我要跟你讲话,免得你犯困。」
「我没事的。」姜煦晃了晃水杯里的浓茶,见赵原坐在副驾上纹丝不动,便由他去了。
「煦哥……等天气暖和了我就去考驾照吧。」
「好啊,支持。有车去哪里都方便些。」
「我们老板特别擅长指导人开车的。」
他这一说,姜煦想起来了:「长风今年只能自己过年了么?他父母呢?」
「老板的爸妈在国外帮他哥带小孩。」赵原想起去年在河溪路老房子里见到的那个叫季安知的神秘小姑娘,还有阮长风背上狰狞的伤疤,心里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是有过去的人呐。
可在这个世界中,有过去又是什么好事呢?
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到家了,姜煦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你上去吧。」
「煦哥赶快去宾馆睡一觉,」赵原看着姜煦发红的眼睛说:「我都订好了,地址发给你了。」
「有事联系我,凡事别着急。」姜煦点点头:「钱不够一定要说。」
「放心。」赵原在姜煦唇边亲了一下:「谢谢煦哥送我回家。」
「快去快去。」姜煦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眼角却不自觉弯了弯。
赵原在十二楼找到了病床上的父亲,看他只有腿上打了绷带,顿时松了口气。
「我妈呢?」他问。
「你就不知道关心一下你爸?」
「你现在腿断了,又打不到我。」赵原一摊手:「我关心你干啥。」
「老子没摔死都要给你气死了……」赵爸指着赵原直哆嗦。
赵原叹了口气,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要不要吃苹果。」
「你妈回家做早饭了。」赵爸说:「这没你什么事了,你回家睡觉吧。」
赵原没理他,从床下抽出痰盂,端去卫生间倒了。
七八点钟的时候,赵原妈妈拎着早饭回来了,看到儿子,自是惊喜交加。
「哎,老头子,你还说小原不得回来……你看这不是连夜赶回来了嘛。」
赵爸一声低哼:「就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回来气气我。」
赵原懒得和病人计较,冷笑一声:「那我回宁州了。」
母亲一把拽住他:「哪能就这么急着走呢,至少得在家待到过完。」
赵原含糊地轻轻嗯了一声:「要回去上班的。」
「哎,还是上班重要,上班重要。」母亲连声道:「坐一晚上车累了吧,你快回去休息,这里不用你守着。」
赵原就这么握着一把钥匙被赶出医院。
姜煦还在宾馆睡觉,又不好去打扰他,赵原只好独自回家去。
在楼下还遇到了姜煦的母亲,关切地问赵爸的伤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几时再走之类的。
赵原随便敷衍了几句,自然没提姜煦的事情。
赵原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才发现枕头被子都是新晒过的,而母亲甚至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回家。
就是这张小床,夏天铺竹制的凉席,冬天换成蓬松棉被,从童年到少年,他和姜煦曾经在上面度过了多少个无忧无虑的时光?玩游戏读小说,总有讲不完的话,或者只是躺着无所事事,打赌是哪家先开饭,两个半大小子
再欢呼雀跃地挤到餐桌边上,抢最大的鸭腿。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叹了口气,赵原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他站在岔路口上,一边站着日渐年迈的父母,一边站在煦哥,他抬腿向姜煦走去,却在父母的呼唤声中频频回头。
像是潜意识里在逃避做出选择,这一觉睡得很久,直到饥饿难耐地醒来,才发现天都黑了。
赵原简单洗漱后,便回医院和母亲换班。
姜煦发消息说这几天会在市内随便逛逛,不必管他。
此后几天,赵原在和母亲轮流守在医院里照顾伤患,一直到年三十,都没有见到姜煦。
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他一直想不到办法,眼看年关将至,一想到姜煦只能独自在旅馆里过年,整个人愈发焦虑,后悔带了姜煦回来。
早知如此,不如让他留在宁州,还能跟阮长风一起报团取暖,总好过现在这样孤单寂寞冷,家在眼前不能归。
向自己的父母摊牌当然不难,不过是大吵一架,几年不回家罢了。可如果二老知道他还活着,必定会告诉姜煦的父母。
到时候煦哥如何自处?
他的情绪也影响了父亲,两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整日争执。
因为记挂着姜煦的缘故,赵原和父母在医院吃了顿索然无味的饺子当年夜饭,皮笑肉不笑地收了压岁钱,终于挪到父母都休息了,才急忙赶着去宾馆找姜煦。
年三十的路上静悄悄的,极冷,他拦不到车,滴滴也半天没人接单。
看着时间快要到零点了,赵原不得不跑起来,心中愈发坚定了回去要学开车的信念。
看来这段时间锻炼还是有效果的,虽然视觉上没有变强壮,但跑了几公里居然没有当众扑街。
终于,在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姜煦在喧闹的鞭炮声中打开门,看到门外气喘吁吁的赵原。
「煦哥,新年快乐。」
终于赶上了。
他揉着自己生疼的肋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