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凄怆,阮长风哑口无言。
「今年老爷子祭日的时候,我居然还逼她给他磕头……她不愿意我就硬按着她下跪……我以为磕个头徐家就算是正式接纳她了,」徐莫野被自己荒唐的哈哈大笑:「她当场把老爷子的牌位砸了,我还骂她不分场合乱使小性子哈哈哈哈……就是没问她为什么不肯跪!」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当年救了小珂。」发|泄后的徐莫野略微镇定了心神:「回宁州之后,等我核实清楚了,会正式摆酒向你道谢,现在我先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不要谢我,人是我媳妇救的。」阮长风说:「当孟珂拦着不让我们报警的时候,我是真的准备丢下他不管了……就我家那个傻媳妇相信他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非要救人救到底。」阮长风苦笑:「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啊,怕导致孟家和徐家开战呗……那时候的你肯定打不过孟怀远。」
想道孟珂多年的沉默隐忍,徐莫野心口上又被划了一刀。
「当年要是报警就好了。」阮长风说:「你们的恩怨到底关我什么事啊,我俩当时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而已,怎么就卷到你们后面那些破事里去了。」
徐莫野也无言以对,只是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抽烟。
「所以,七分之一,甚至更小的概率,你猜孟夜来是不是你儿子?」
「我不知道。」徐莫野掐灭了烟站起来:「不猜了,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情。」
阮长风目送着徐莫野大步向孟珂走去。
「怎么着,你想来帮忙吗?快去找一块木板过来,要这么长,这么宽的,」孟珂笑眯眯地跟徐莫野比划:「动作快点,马上涨潮了……唔。」
话音未落,徐莫野已经一把将孟珂抱进怀里,很用力很紧张的姿态,无限的悔恨和惋惜。
「怎么啦这是……孩子还在呢。」
「没事,让我抱一会。」徐莫野悄悄把眼泪蹭到袖子上:「就一会。」看書菈
后来无论孟珂说什么,徐莫野都不愿意松开他,直到海水慢慢涨过他们的脚面,没过膝盖,最后把他们半边身子都溶化到水里面。
安知慢吞吞地挪到阮长风面前。
长风看她的神情就已经猜到了大半,挑挑眉:「怎么说?」
安知低着头半天没说出话来:「那个……我想……」
阮长风耐心地等她说完。
「……快开学了,也该回去了。」安知低头看着脚尖:「……反正也不一定就配型成功了嘛……」
长风朝孟珂的方向努努嘴:「他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回去了,」安知的声音更低:「以前觉得夜来是我哥哥,所以不想让着他,现在他变成我侄子了,好像就应该救他了……」
阮长风被这里面复杂的伦理关系绕得头皮发麻:「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管大人们以前那些破事,等你到了年纪我再跟你说?」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很难当不知道哎……」安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手指,这是她表示讨好的惯常姿态:「阮叔叔,我心里有数的。」
「你心里要是真的有数,就不会想着做这个配型。」
「他们保证了不会逼我的。」
阮长风被她的天真逗乐了:「你没见过孟家的手段。」.
「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坚持我的选择。」安知笃定地说:「我不会捐的。」
「安知,」阮长风摇摇头:「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你拥有不必选择的权利。」
比起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阮长风希望她自一开始就不必选。
可是
这里面的道理太深了,安知现在还理解不了,她只是记住了刚才孟珂对她说的话。
「安知,你可以永远流浪下去,但别忘了阮长风在宁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如果就这样带着她逃亡下去,把这场夏天末尾的狂欢无限持续,阮长风多年的苦心布局必将付诸东流。
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夙愿,他的执念,终将成灰。
所以,哪怕让他埋怨也好,失望也罢,安知必须回宁州。
——她只能一个人面对。
纵然千百般的不乐意,安知还是跟着孟珂和徐莫野上了船,阮长风独自开着船他们后面不远处跟着,但渔船的速度毕竟比不上豪华快艇,还是被渐渐甩在了后面。
阮长风已经把渔船的马达催动到最大马力,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知越来越远,溅起的海浪打湿了他的脸。安知还嫌不够气人,站在船尾朝他挥挥手。
阮长风懊恼地大叫一声。
孟珂从船舱里钻出来,搂着女孩对他叫道:「长风——我会成为最好的爸爸!」
「你放***屁!」阮长风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你知道她打过几针儿童疫苗吗?她生病的时候你带她去过医院吗?你帮她开过家长会吗?你陪她买过练习本吗?你帮她收集过掉下来的乳牙吗?你知道她吃什么东西用什么牌子的香皂会过敏吗?你帮她教训过欺负她的小屁孩吗——」
阮长风吼得声嘶力竭,声声质问全被海风带走,最后只能目送着那艘快艇逐渐远去。
安知却还是微笑着朝他招手,笑容看起来伶俐乖巧,直笑得他心都碎了。
徐莫野进门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坐在桌前看一个信封。
「阿野你看,」宋珊微笑着举起手中的请柬:「孟家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徐莫野心事重重地走到她身边,发现请柬上的内容是孟夜来和安知兄妹的生日宴。
「怎么看出来孟家不行了?」
「请柬上出了这么明显的错误都能发出来,也是不讲究。」宋珊指着请柬上安知的名字:「你看,小公主的名字都写错了,我明明记得是叫季安知吧。」
徐莫野看着请柬上和夜来并列的孟安知的名字,沉默了片刻:「也算认祖归宗了。」
「他家这个小公主这么多年藏得可好呢,外界都没听说过孟夜来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宋珊仰起头:「哎,你见过她没有?长得像不像啊。」
徐莫野僵硬地点点头。
「既然配型都对上了,怎么还冷着脸啊,」宋珊笑问:「孟夜来有救了,你也不用费心思到处找□□了,也该高兴些。」
「……就是苦了安知。」徐莫野低声说:「名字都没保住。」
回宁州之后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她不仅失去了用了十来年的姓氏,还将要被切走身体中重要一块器官,她有没有试着反抗过呢?她个人的意见有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呢?
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会尊重她的选择的孟珂,有没有践行承诺呢?从目前这个趋势来看,徐莫野根本不敢往深里细想。
请柬上烫金的姓氏已经说明了很多。
孟夜来,孟安知,既然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妹,那哥哥有难,妹妹理应挺身而出吧。
既然享用了这个尊贵的姓氏,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阿野,帮我看看衣服。」宋珊挽起徐莫野的手,走进衣帽间:「新做的旗袍呢,不知道苏绫那天穿哪件。」
「孟家的宴会你以前从来不肯去的。」
「可是这次我想去。」宋珊又拿起两串翡翠项链在手腕上比划:「一定很精彩。」
徐莫野随手拿起其中一条项链,帮宋珊戴在脖子上:「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当年小珂在落雁岭上的事情,你知不知情?」
宋珊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神慢慢考究起来:「你又知道了多少呢?」
「妈妈,」徐莫野慢慢蹲了下来:「我想听你告诉我。」
「阿野你有没有想过,孟珂把这件事情憋了这么多年,就是不想让你查下去?」
看到母亲的反应,徐莫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妈妈,你有没有参与进去?」
「你还期待我说什么?这还重要吗?」宋珊淡淡地说:「你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这对我非常重要。」徐莫野绝望地看着母亲:「妈,我需要这个答案。」
「我说我根本不知情,当年的事情完全是你爷爷的决定,为了你这个掌门人不要走上歪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孟珂。」宋珊平静地问儿子:「你相信吗?」
徐莫野的身子晃了晃,膝盖几乎抵到地面:「妈,我这辈子也就爱过这么一个人,你们怎么忍心啊。」
「傻孩子,人这一辈子很长很长的。」宋珊微笑的时候,眼角浮现出非常明显的皱纹:「你以后还会爱上别的女孩子。」
「绝无可能。」
「如果孟珂当时就死了呢?」
徐莫野不愿意设想这种可能性,只是笃定地说:「我不可能爱上的别的女人了。」看書菈
宋珊看着他,慢悠悠地笑了起来。
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当徐莫野站在叙利亚的烽火硝烟中,对一个女人脱口而出那句「我爱你」的时候,他会想起母亲脸上洞彻的笑容。
——那个女人也来自宁州,美丽清澈,神秘荒凉,有故事有风情有点神经质,但并不是孟珂。
人这一生真是太长了,长到让所有的誓言变成笑话。这是个天大的flag,只是徐莫野眼下看不穿,他以为他要用一生去向孟珂赎罪,却不知道留给他们彼此的时间已经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