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乐器行的老板端详着小米手中的旧吉他,啧啧有声:「怎么搞成这样了,这民谣吉他可不兴拿去玩朋克摇滚啊。」
「这吉他是您店里卖出去的吗?」小米问。
「是啊,我卖出去的吉他过多少年都认得。」中年老板很得意于自己的记忆里:「我还记得这把吉他呢,当时是四个大学生来买的,说要组个乐队玩玩。」
「哎,四个大学生吗?」小米顿时来了兴趣:「是什么样的学生?」
老板打了个响指:「你等一会哈。」
他回头俯身在柜台里翻找,片刻后找出一本厚重的旧相册,他又看了看保修单上的日期,对应着翻到了相册的某段:「嗯,应该就在这几页了——凡是从我店里买过乐器的,我都会给他们合影留念」
小米一眼就从几张照片中看到了抱着那把木吉他的阮长风,十八九岁,满脸的青春阳光,留着一头艺术家气质的长发,微微挑眉,眼神中有种刻意装出来的酷劲。
「果然是这几个人,」老板看了一眼照片后回忆起更多细节:「这么漂亮的女主唱,是很少见的。」
小米光顾着看彼时年轻气盛的阮长风,甚至没注意其他三位乐队成员。
但一旦看见了,视线就再也离不开中间的少女主唱,白衣长发,容色清雅绝丽,确实是会让人铭记多年的美貌。
小米把那张照片从相册中取出来,翻到背面看他们的签名。
季唯两个字不期然地撞入她的眼睛。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啊,小米感慨地想,同时产生了一种「终于连起来了」的奇妙感觉。
她顺便记住了剩下两个男生的名字,贝斯手张小冰,鼓手宁乐。
趁着她看照片的功夫,老板拿起吉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你这不能给你保修哦。」
「保修单上不是说好了终身保修吗?」小米急道:「而且确实是在你这买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这行小字写着‘人为损坏除外"呢?」老板耐心地说:「你这明显是给人故意砸坏的。」
「不是故意砸的!」小米叫道:「是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地上了。」
看老板不信,小米只能接着往下编,可怜巴巴地说:「我……我男朋友真的很重视这把吉他的,现在他伤心到饭都吃不下去了,拜托啦老板,我真的很想修好这把吉他……」
老板又看了她一眼,指着照片上的阮长风问:「这是你男朋友?」
小米一边鄙视自己,一边红着脸点点头。
「所以最后还是和女主唱分手啦。」老板一副唏嘘的表情,小声嘀咕。
小米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老板自知多言,急忙闭口:「没什么。」
「他们俩以前是男女朋友关系?」小米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大瓜。
老板知道这是捅了现女友的马蜂窝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连连摆手:「不是,肯定不是,我瞎说呢……是我记岔了,你知道的,好多乐队的女主唱都和吉他手在一起了,是别的乐队,我弄混淆了。」
「我保证不会吃醋的,」小米举起手发誓:「您就给我说说呗,他从来不跟我讲这些的。」
乐器店老板哪里还肯多说一个字,低着头只顾看吉他:「啧啧啧怎么摔成这样了……」
小米软磨硬泡半天不成功,却突然沉下脸,表情大变:「是我砸的。」
「啊?这么大力气啊……」
「你应该问问他的脑袋变成什么样了。」小米阴恻恻地说:「就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老板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小米强忍着眨眼的冲动,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继续保持威慑。
「好了好了,」老板败下阵来,从柜子里翻出另外一个本子:「我是真的没什么能跟你讲的,也确实是不知道……男女朋友什么的都是另外两个小子瞎起哄呢。」
他翻开本子的某一页:「这是当时的送货记录,这个叫宁乐的小子,买了一套架子鼓,我们肯定是要送货上门的……你可以去这个地址看看,要是还没搬家就能找着。」
小米把送货单上的地址和电话记下来,心满意足地走了。
「哎,你这吉他还修不修了?」老板追问。
小米问了维修吉他的价格后,用一个血腥的冷笑回答了他的问题。
就像所有的传奇乐团一样,阮长风和季唯参加的这个乐队最初也起源于某个穷学生家的车库。
但国情毕竟不同,和常见的西方乐队起源故事不同的是,在中国,在寸土寸金的宁州市区,坐享一栋独门有车库的房子已经彻底摆脱了平民的阶级。
其实小米敲开宁乐家气派的大门时,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猝不及防宁乐那张和气的圆脸就已经凑到了面前。
「太好了你还没搬家!」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后知后觉地补上了一句:「学长!」
「啊……请问你是?」宁乐怔怔地问。
「我是宁师大校史编纂委员会的周小米,」小米觉得自己即兴编瞎话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学长您是野骨乐队的鼓手吗?」
「怎么这就要编校史了……我们学校不是才成立十几年吗?」宁乐听了直挠头。
「因为马上要和成州师范合并了嘛,拼拼凑凑又加了几十年校史,」小米大脑飞速转动,想起了某条简短的本地新闻,因为当时长风大力吐槽了一波母校,所以她记住了。
「哦,所以学妹你是要……」
「我主要负责文娱生活这一版块的编写,学长你们当年的野骨乐队办得那么优秀,是肯定要写到校史里面去的!」小米眨巴着刷了睫毛膏的大眼睛,一通彩虹屁把宁乐吹舒服了,便同意接受采访。
采访地点还真是宁乐家的车库,因为架子鼓已经退居墙角落灰的缘故,车库终于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停了两辆崭新的豪车。
「其实我现在不怎么需要出门啦,买了车也没什么用,就放这里放着。」
「那学长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工作呀?」小米拿着笔记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哦……我平时主要是在家炒炒股什么的。」
「哇,学长好厉害,靠炒股就实现财富自由了!」小米笑眯眯地恭维道。
「没什么的,都是爸妈给的本钱,学妹你炒股吗,我给你推荐几只股票呗。」宁乐还真挺实在的。
「不用不用,我胆子小不敢玩这个。」小米笑道:「学长给我讲讲乐队吧,最初是谁组织的呀?」qs
「嗯……其实也不太记得了,就是大家有共同爱好,自然而然就聚起来了。」宁乐从车库的柜子里找出一张光盘:「这是我们乐队参加宁州大学生音乐节的录像,你看过没有?」
小米摇摇头:「学长你们还参加过这么大的音乐节啊。」
「而且还拿了银奖哦。」宁乐得意地说:「金奖是宁州音乐学院拿走的,我们几个业余爱好者……算是很难得了。」
小米只有鼓掌的份。
「当时还有唱片公司想签我们来着,是季唯不想往这方面发展,可把张小冰气坏了……」宁乐想想也挺唏嘘的:「要是真签了乐队,现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了。」
小米想起照片上留着长头发的朋克青年阮长风,觉得乐队没签约兴
许不是坏事。
真的很难想象他头发长长一身钉子的样子。
宁乐把光盘放进DVD里,打开了电视,絮絮地说:「对了,你就只采访我一个嘛,有没有去见过其他人?张小冰我是常见面一起喝酒的,季唯嫁了人以后就没联系过了……对了,还有吉他,那个谁……」
小米知道即将从他的嘴里听到阮长风的名字,心里莫名有种微痒的期待。
碟片开始播放了,直接就是主持人报幕,让我们掌声有请来自宁州师范大学的野骨乐队为我们带来一曲《OnlyTi》——
「……还有那个弹吉他的史师,你找他应该最容易才对,毕竟现在就他还在专业搞音乐了……」
小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是满脸震惊地瞪着电视。
聚光灯下,主唱季唯、鼓手宁乐,以及贝斯张小冰各就各位准备表演,而那个背着吉他走上舞台的人却不是阮长风,而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
小米完全没在意表演得怎么样,强行忍耐到这首歌唱完,立刻开口问:「我记得吉他手是叫阮长风?」
宁乐听到这个名字愣了愣,然后才慢吞吞地说:「哦,一开始是有他的,不过后来退出了……史师是他走之后加入的。」
「他为什么会退出乐队?你们不是还一起挑乐器么?」
「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啦,身体原因吧。」宁乐说:「不过也幸亏史师加入了啊,他是音乐学院的,要不是他我们应该拿不到银奖吧。」
宁乐又看了一眼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季唯:「也不一定哈,毕竟季唯这么好看,就算唱得差一点也完全没所谓了,魅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小米只是睁大了眼睛试图在台上台下寻找阮长风。
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上台表演,让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抢了你的风头?
「你在找谁?」宁乐发现了小米的异样。
「孟珂。」小米敷衍道。
「哦,那你是找不到的,虽说是和季唯同班吧,不过他是中途转学过来的,也没怎么上过课。」宁乐摇摇头:「谁也没想到最后季唯是嫁给他了。」
「那你们一开始以为季唯会嫁给谁?」
「说实话,我们几个以前都追过她,可以说这个乐队就是为了追她才成立的。」宁乐双手抱着后脑勺,说起那些年一起追过的女孩,语气平平淡淡:「不过这么美的姑娘,又有谁配得上呢。」
「阮长风一定配得上她!」小米下意识叫道。
「这么肯定……你已经采访过他了么?」宁乐看了看小米。
「啊,没有没有,我瞎猜的呢……」
「那你猜错了哈,」宁乐慢悠悠地说:「他是最先出局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