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沈文洲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牛腩饭也推给姚光:「要不要再来点?」
姚光盘子里盯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牛腩,皱着眉纠结了一会,推还给沈文洲:「不用了,我吃好了。」
「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沈文洲记得自己十的时候总是饿得很快,像小姑娘这样明显已经饿狠了,居然还能忍住不暴饮暴食,便觉得很有意思。
「那你再喝点牛奶吧。」沈文洲又要了一瓶牛奶,拿到手以后发现太冰,又跟店家换了一瓶热的。
这个姚光没拒绝,咬着吸管喝完了。
吃饱喝足,她背起书包站起来,问沈文洲:「你家住哪?」
沈文洲一愣,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指了指旁边的住宅楼。
「走吧。」
「干嘛?」
「去你家啊。」
这是赖上自己了么……他在心里苦笑,可是这么晚了,又确实没什么别的好计较,只好带她回了家。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姚光走进他家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毕竟这房子宽敞豪华程度也算姚光生平仅见了。
这个问题就有点不好回答了,而且语气直直的听上去并不太礼貌,沈文洲想了想,避重就轻地说:「做生意的。」
见不得光的那种罢了。
姚光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把书包甩在门边,脱了鞋,穿着袜子走来走去:「浴室在哪?」
沈文洲也猜想她大概需要洗个澡,给她指了位置,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思考自己今天中了什么邪。
把一个试图打劫自己的小姑娘带回家的经历,对她对自己都算是奇遇了。
姚光洗澡的速度意外地很快,然后就直接包着浴巾光着脚走到他面前,头发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开始吧,床在哪?」
沈文洲终于觉察出来不对劲了:「哈?」
「我打劫你你不报警,还请我吃饭,然后带我回家。」姚光紧紧皱眉:「难道还能是别的心思?」
沈文洲视线扫过她平板一块的胸口、毫无起伏的身材:「我确实不是这种心思。」
「你怎么可能没有那种想法!」
「可我确实没有那种想法……」沈文洲叹了口气:「幸好你遇到的是我。」
「那你干嘛收留我啊?」
沈文洲想了想:「看你可怜?」
姚光咬牙切齿,表情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最后扭头进了卧室,啪嗒一声锁了门。
沈文洲摇摇头,把她换下来的衣服一一收拢,丢进洗衣机里绞了。
该怎么处理这个孩子呢?沈文洲盯着洗衣机旋转的滚筒思考,十六中的校服,还是个初中生啊。
正常操作肯定是联系她父母给领回家,沈文洲决定明天一早就问问她。
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不会老老实实说的……恐怕得再想想办法。
沈文洲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很晚才堪堪睡着。
刚睡了几个钟头,沈文洲突然感觉床边有人在轻轻戳自己的脸。
女孩的气息软软地呼在他脸上,他勉强装睡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把头别了过去:「别动。」
姚光变本加厉地捏住他的鼻子,沈文洲无奈地睁开眼:「这才几点啊。」
「我睡好了。」姚光眨眨眼睛,文洲发现她镜片后面的双眼确实恢复了神采,没有昨晚那种图穷匕见的疲倦了。
这就是学生党吗……他看到时钟显示才六点,对于他这种夜班作息的人来讲也太
阴间了。
「让我再睡一会?」文洲用商量的语气问她。
「好啊。」
可沈文洲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有什么好看的吗?」
姚光在他床边盘腿坐下,借着晨光看他温宁的睡颜:「你好看。」
沈文洲拉起被子,把脸盖上了。
旁边坐着个动来动去的人,肯定是睡不着的,沈文洲又闭目养养精神,觉得应该够应付小姑娘了,下定决心今天要把这件事处理掉。
结果刚睁眼,就看姚光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我饿了。」
沈文洲叹了口气,认命地下床洗漱给她做早饭。
沈文洲给她烙了个简单快手的鸡蛋饼,中间夹上些昨天的剩的土豆肉丝,抹上一层喷香的甜面酱,细细撒上辣椒粉和孜然粉,姚光虽然仍是面无表情地细嚼慢咽,但吃着吃着明显眼睛变亮了,看她吃得欢喜,文洲自己居然也开始有点高兴了。
「你老婆呢?」姚光就着牛奶吞下一口食物。
「我没结婚。」
「女朋友?」
「也没有。」
姚光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做饭这么好吃。」
「做饭好吃的人就一定要有对象吗?」沈文洲失笑:「那天下的光棍都去学厨师了。」
「可是你又有钱,又好看,做饭又好吃……」姚光看到他低着头耳朵尖都泛红了,心里好笑,把剩下的形容咽了回去
又……善良。
「沈文洲,」她摸了摸被食物温暖的肠胃,正色道:「我想你带我去找我妈妈。」
沈文洲如释重负地答应了她:「好说好说。」
两个小时后,站在人头攒动的宁州市火车南站东售票大厅,沈文洲捏着姚光给他的一张车票,才发现自己之前忘了问她。
「……那个……你说你妈妈在哪来着?」
姚光指了指车票上路途遥远的南方城市:「江城。」
「所以你从家里跑出来,就是为了去江城找妈妈?」沈文洲不得不问了:「你爸爸呢?」
姚光撇过脸,嘴巴微微撅起,意思是不愿意提他。
「你身份证找到了?」沈文洲看到姚光给自己也买了张票。
「没有,去车站派出所开的临时证明。」姚光举起票,和沈文洲的摆在一处,喜滋滋地看着上面挨在一起的两个座位。
「十六个小时的硬座……」沈文洲面露难色:「这种时候就别想着给我省钱了吧?」
「我们先上车,上车再说,」姚光一把拽起他往检票口跑:「一天就一班,快来不及了!」
沈文洲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她塞进了人满为患的绿皮车硬座车厢,甚至没来及摸到自己口袋里的车钥匙。
沈文洲从小家境算是还行的,所以即使在人生中穷的学生时代,也没坐过火车硬座。姚光倒是比他熟练多了,拉着文洲在推开拥挤的人群,找到他们的座位宁州不是这趟车的始发站,座位自然已经被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占了。
「您好,这是我们的座位。」姚光面无表情地向她展示车票:「您让让。」
女人摸摸自己的肚子,又爱怜地拍拍身边不过几岁大的男孩的头:「我怀孕了,座位能不能让给我?」
姚光摇摇头:「不能。」
「我真的很快就到了,还差两站而已,你看孩子也累了……」女人拽着她的衣袖哀求。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快点起来。」
沈文洲看不下去,碰了碰姚光的手背:「人家带孩子也不容易,你多体谅一下
……我去看看能不能补两张卧铺票。」
姚光冷笑:「我花钱买的座位,凭什么让给人家?怀孕了就该好好在家呆着,一定要坐火车也该早点买票。」
沈文洲眼神里终于带了几分责备,轻轻皱眉道:「姚光,人总有不得已的难处,何必这么刻薄呢。」
姚光不肯松口,虚着眼看窗外。
「何况你买票花得是我的钱,接下来这趟也得花我的钱。」沈文洲使出杀手锏,姚光撇撇嘴,放弃了座位。
「那你去补票吧,能补到票算你有本事。」姚光站在狭窄的过道上,一看这个拥挤程度就知道不可能有票补。
沈文洲还真就挤到列车中部车厢去补票了,结果只抢到了一张中铺,还限时晚上零点到六点。
正想回去找姚光,列车到站,又乌泱泱地拥上来一大片人,沈文洲被裹在人群里动弹不得。
努力往前挣的时候,手机响了,文洲看到来电显示是魏央,赶紧接起来。
「你在哪?」魏央听到他这边人声嘈杂。
「我在火车上!」沈文洲尽量提高声音。
「在哪里?」
「一个叫……鹤德的小站吧。」
「去哪?」
「江城。」
「你现在下车,我让小西送你过去。」魏央有点看不明白他这个操作:「放着飞机不坐跑来坐火车么。」
「啊……现在又不在鹤德了。」沈文洲看到车又开了起来。
「那下一站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文洲问了两个人都没问出答案。
魏央耐心耗尽,挂了电话,才发现忘了跟他说正事,再想打给他,列车已经开入山区,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再没能打通。
随后沈文洲又花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头晕眼花地挤回姚光所在的那节车厢,她已经找了新的位置坐下,正在和对面的大哥打扑克。
「坐吧。」她自然地把包拿起来:「这里的阿姨上厕所去了,我替她打两轮。」
沈文洲现在已经认识到做火车还是需要仰仗姚光的经验,默默坐下看她打牌。
他一回来,姚光正好甩出手里最后两张牌:「我又赢了。」
连输六七把的临时牌友啧啧称奇:「你一个小姑娘,打牌倒是很厉害。」
姚光表情淡淡的:「老赌鬼的女儿,还不识字就认识麻将牌了。」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沈文洲心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安,姚光瞥了他一眼:「你也一起?」
沈文洲摆摆手:「抱歉,不会。」
姚光说:「学学嘛,很简单的。」
沈文洲平时上班就和这些打交道,眼下实在提不起兴趣,就只是在售货小推车路过的时候多多买些零食饮料,请他们这一圈打牌的吃喝。
这样打打牌吹吹牛,时间倒是过得飞快,感觉没过多久天就黑了,姚光靠着战无不胜的牌技带着他到处蹭座位。
七点钟的时候推着晚饭的餐车到了,沈文洲正要买饭,一摸裤兜却发现钱包不见了。
手机也一起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人摸去了他居然完全没有印象。
「怎么了?」姚光问他。
「没什么。」文洲没声张:「你饿吗?」
「不饿,下午吃了好多零食。」
「那我们就不吃晚饭了?」沈文洲小心翼翼地观察姚光的表情。
「我无所谓啊。」姚光又甩出一套王炸,轻松结束了牌局。
钱包丢了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证件补办起来比较麻烦,但手机没了文洲还是挺慌的,里面多少有点见不得光的信
息,尤其是不知道自家老板那通没打完的电话到底有什么指示。
沈文洲不动声色地起来找了几圈,又悄悄问了列车员有没有人捡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强作淡定地坐在姚光身边。
到了十点多,姚光终于有点玩累了,扭头看到沈文洲坐立不安的模样,悄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真没事儿。」
姚光眨眨眼睛:「你钱包丢了?」
「手机也丢了……」沈文洲苦笑。
姚光淡定地把头转回去,伸了个懒腰:「啊一点彩头都没有,玩着忒没意思。」
她歪着脑袋哗哗哗地洗牌,挑衅地望向对面的牌友:「咱们来两轮刺激点的?」
两个小时后,姚光结束战斗,揣着满满一兜零钱,开开心心地带着沈文洲到卧铺车厢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