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听完便叹:「可怜欣常在一片慈母心肠,为了公主,不惜得罪华妃。简妃纵然得宠,可手中无权,身体也不好,未必能时时看护欣常在母女。」
甄嬛接道:「正是如此,不过只怕欣常在也是情愿的。比起亲生的女儿被送去和亲,老死不得相见,受些委屈也算不得什么。」
沈眉庄点头,说了一句这话很是。
很快就到了新人觐见中宫的时候。
皇后坐在上首,明黄色衣衫尽显皇后的尊贵,但她神情却并不威严,和蔼地说:「妹妹们都来的这么早,在宫里面的生活还习惯吗?」
底下新人齐声道:「承蒙皇后关怀,一切都好。」
唐柔踏着这一切都好四个字,从分成两列的新人中间轻声缓步地走了进去。
殿内除皇后外都向她行礼,她叫了起。
两边的新人都闻到一股草药味,她们都蹲着身时,看到这位传说中宠冠六宫的简妃穿的是平底鞋。叫起的声音好听极了,温言软语。
自从选秀过后,从芳若姑姑那里听说过了简妃盛宠,甄嬛就好奇不已,又听眉姐姐说简妃容貌出众,她三人相加尚且不及,更加好奇。
行李时垂着头什么也没看见,起身时仗着穿着花盆底高一些,总算是见到了真人。
纵然她甄嬛自负美貌,也不得不承认,眉姐姐说得对:便是她们三人加在一起,比简妃亦是远远不及。
她眼睛很大,水汪汪的,含着三分忧郁,笑容浅淡却真诚,面上虽有一种病态的苍白,却平添弱柳扶风之美。温文尔雅,柔情似水,看上一眼便生出亲近之心。
这当真是人间少有的美丽。天人之姿。
甄嬛心中微酸。
唐柔越过了众位新人,微微屈膝行礼道:「给皇后请安。」
皇后看到唐柔的那一刻起,笑容明显变深了许多,语气更加和蔼,「妹妹快起,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绘春,给简妃上茶。」
唐柔颔首而笑,落了座,立刻有个橘色宫装的女子端着茶上来。
唐柔坐下没多久,华妃到了。她扶着颂芝的手,边走进来边慢悠悠道:「本宫来得不算晚吧。」还没到座位上,她站定受了众人的礼。
同为妃位,唐柔和齐妃对华妃行了平礼。
华妃所到之处,一阵香风,与简妃身上的草药味截然不同,泾渭分明。华妃给皇后见礼后入座,就坐在皇后下手位,唐柔的对面。
齐妃仗着自己生下了皇长子,又是皇后一党,明知自己说不过华妃,还要上前找虐,她道:「华妃妹妹来得这么晚,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啊?」
华妃很满意自己能在新人觐见时显示自己的权柄和宠爱,面带得色道:「皇上昨晚看奏折看晚了,本宫陪的就晚了点,今儿早上皇上偏不让本宫早起,所以就迟了。」
她装模做样的对皇后笑道:「皇后娘娘不生气吧?」
皇后当然不能说她生气了,面上一片温和端庄,「皇上连日忙于朝政,难免会疏忽妹妹,所以要格外疼妹妹一些,今日既与诸位新妹妹相见,往后咱们也多几个作伴之人了。」
皇后不愧是皇后,几句话就能戳到华妃痛处。华妃炫耀自己得宠,皇后就让她看宫里的新人。
华妃没从皇后那里讨到好,看着唐柔,笑意吟吟地说:「哟,简妃妹妹一旦不陪伴圣驾,给皇后请安都来的早了,也是,皇上忙于朝政,日理万机,妹妹体弱,只怕是承受不起这份辛苦。」
唐柔并不把华妃的挑衅放在心上,微笑:「妹妹的确不比姐姐身体强健,故而皇上体恤,从不在永寿宫看奏折。」
华妃说她陪皇上看奏折辛苦,
皇上心疼,简妃就说皇上心疼她,从不让她陪着看奏折。
甄嬛垂首,华妃如此目中无人,更衬得简妃惹人怜爱,实在不智。可是简妃这般美貌,怎样表现都有所不及。
唐柔的身体时好时坏,皇后正要关心关心唐柔来暗示华妃捡人冷饭,众人就听见夏冬春自以为小声的对富察贵人说:「这华妃这样声势浩大的,是做给谁看啊?」
富察贵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眼夏冬春,然后偏过头去不理她,夏冬春还哼唧了一声,想让富察贵人说话。
华妃的眼神当即便不大好。
这个夏冬春是要投靠皇后的,皇后自己也知道,她表现的太明显了。皇后手下的人不需要太聪明,能争宠就行,智商不需要太高,但也不能太低。
这个夏冬春,明显没达到水平线,又狠狠得罪了华妃……
算了,还是送给华妃立威吧,她借此去皇上那里上眼药就行了。
皇后想到这里,不再说话。
皇后不说话了,唐柔还有点奇怪,她以为皇后这时候会关心关心她,暗示华妃是因为她身体不好,皇上退而求其次才去找的华妃。
和皇后的头风一样,她的病也是想什么时候起不来,就什么时候起不来,只是她的病是官方认证的。她专门给递上去的话头,皇后居然不用。
景仁宫首领太监江福海高声道:「众小主向皇后娘娘行叩拜大礼。」
三拜九叩之后,皇后笑着说:「都起来吧,也见一见各位嫔妃。」
江福海道:「端妃娘娘身体抱恙,众位小主今儿怕是见不着了。」
皇后再次刺激华妃,也为了显示自己的仁德,道:「端妃身体一直都不见好,等礼毕之后剪秋去瞧瞧。」
在剪秋答是的时候,唐柔瞄见华妃的脸色果然黑了两度。
江福海:「众小主参见华妃娘娘。」
等几位新人稳稳蹲下之后,华妃开口:「今年内务府送来的翠有些浮了,一点都不通透……」
都是老戏码了,左不过就是华妃说皇后老,不受宠,皇后说华妃只是个妾,身份低,再不就劝她好好保养,早日生个孩子出来。
基本都是皇后大获全胜,华妃生一肚子气,然后曹贵人、丽嫔、颂芝去劝,劝不住了华妃就去启祥宫找端妃撒撒气。
总之一切好像都是按流程来的,毫无新意。
唐柔于阳春三月里入宫,如今已是秋日,刚开始见两人互相内涵还觉得有意思,现在早就看腻了。
终于内涵完毕,果然又是华妃败北。皇后看了眼眼前跪了一地微微发抖的新人,道:「好了,先让诸位妹妹起来吧。」
华妃好像刚想起来似的,笑道:「哟~光顾着跟皇后说话了,都忘了你们还拘着礼呢,起来吧。」
话是这么说,但华妃是不是真的忘了,大家心里都明白。
不等众人转过身来,华妃发难:「有一位夏常在听说很能干。」
唐柔听夏冬春说话有些不舒服,太做作。行礼的时候还行的是宫女的礼。
华妃说夏冬春知恩图报,是个有心的人,夏冬春以为华妃真的是在夸她,美得不得了。
又专门点了甄嬛和沈眉庄出来。
沈眉庄最后夸了一句华妃,却被抓住把柄,幸得甄嬛解围。华妃有些黯然地感叹道:「宫中口齿伶俐之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江福海又道:「众小主参见简妃娘娘。」
刚刚站起来了没多久的众位新人又向唐柔行礼,她们说完万福金安,唐柔便叫了起。
消息灵通的新人,知道简妃最为受宠,忍不住抬起头来偷摸看了一眼她,
比如富察贵人,夏冬春的目光比较明目张胆,唐柔也只当没看见。
皇后乐得华妃不自在,见唐柔满面倦容,便道:「听闻妹妹这几日旧疾复发,不能陪伴圣驾,皇上给请了太医,妹妹还不瞧?」
唐柔浅浅一笑,似是疲惫,「老毛病了,还吃从前的方子便是,有劳皇后娘娘挂怀。」
病情反复,有时更想出去走走,况且只是体质弱些,并不传染。
皇后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可是病情多变,妹妹又是皇上中意之人,还是要多请太医来瞧,早日康复,才能为皇上开枝散叶。」
华妃看见唐柔就不舒服,听到开枝散叶就更不舒服了,刺道:「简妃妹妹的身子就够让皇上烦心了,若是再生个病歪歪的孩子出来,影响了别的阿哥公主,岂不是罪过?」
几位新人都听着上面几位大佬你来我往。
唐柔手帕掩唇咳了一声,轻声道:「若真是如此,那的确是妹妹的罪过。」还不等华妃喜上眉梢,唐柔便面色疑惑道:「不过这事儿好像也不该姐姐着急吧?」
你又没孩子,你操什么心?
唐柔入宫,太后、皇上、皇后都高兴。前朝唐家得用,渐渐成势,将来可以制衡年家;后宫唐柔得宠,可以帮皇后分担火力,掣肘华妃。
而且唐柔身体不好,难有子嗣,也不怕唐家心大。总之就是皆大欢喜、人人满意。
当然,皇后也不是没有一点担心,唐柔实在过于貌美,她眼见皇上真的动了心思。不过如今唐柔还有大用处,纵使担心也是无用。
听下面怼的差不多了,皇后出来贤良淑德,「好了,大家同为姐妹,往后同在宫中,一来要尽心尽力侍奉皇上,二来要同心同德、和睦相处,不能生出争风吃醋之事,惹皇上烦心。」
太后礼佛不见人,觐见中宫,完美收尾。
唐柔维持娇弱人设,起身时扶着额头,身形晃了一下,皇后也要保持人设,连忙当着众人的面把她留下。
又是让扶她去偏殿,又是请太医,嘴上还说什么,皇上看重妹妹之类的。华妃心情更加不好地走了出去。
吕盈风倒是真的担心,但也不好在一边碍手碍脚。qs
等唐柔出来时,便看见在景仁宫外等候的吕盈风,两人说着话,在园子里遇见了失魂落魄的沈眉庄三人。
见了她们,三人也顾不上失魂落魄了,连忙上前来行礼。
唐柔面色发白,微微笑着:「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沈眉庄回道:「回娘娘,方才嫔妾等与夏常在起了争执,夏常在被华妃惩戒,赏了一丈红。」
唐柔对宫内刑罚不太了解,微微睁大了眼睛,做出个疑惑的表情来,问道:「一丈红?」
旁边的吕盈风连忙插嘴:「就是笞刑。」怕沈眉庄露了痕迹叫唐柔起疑,她忙不动声色地给沈眉庄使眼色。沈眉庄不明所以,但知内有隐情,也不再多言。
只说笞刑肯定是糊弄不过去的,吕盈风便解释道:「要打到见血为止。」
唐柔知道肯定不是见血那么简单,面色更白了,嘶了一声:「这么严重?几位妹妹初来乍到,吓着了吧?这儿离永寿宫近,不如进去喝杯茶压压惊吧。」
几人自然无有不应,五个人正要往永寿宫去,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恐惧的尖叫声。
唐柔虽然可以想病就病,但是身体反应、疾病痛苦都是真的,听得这一声意料之外的尖叫声,当即心脏一缩、惊出一层冷汗来。
吕盈风上前便斥道:「大惊小怪做什么?娘娘在这儿,这般没规没矩,成什么样子?!」
红绡忙扶住唐柔。甄嬛等人见唐柔身体不适,也不便
叨扰,几人分道而走。
甄嬛想着事情,也没了兴致去问宫女为何尖叫,沈眉庄见甄嬛神思不属,「嬛儿,可是吓着了?」
甄嬛回过神来,回了个笑容,「还好,只是在想简妃居然这般体弱。」
「是啊,我也是没有想到。」沈眉庄点点头,欣常在给她使眼色的事,她已经想明白了,道:「方才欣常在都没敢说实话。」
甄嬛想着欣常在没敢说实话,会不会也有皇上的手笔,她道:「槿汐说,皇上吩咐了糟心的事不能让简妃听见。」
沈眉庄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甄嬛道:「一部分。」皇上的吩咐是一部分,欣常在自己的心意是另一部分。
总之就是前途惨淡。
唐柔本来就没好全,强撑着去给皇后请安,被这么一吓,当夜便发了热。
皇后知道唐柔被福子吓到,心里高兴坏了,高高兴兴地派剪秋去给唐柔送补品,又去皇上那里上眼药。
上完眼药,心念一动,又劝玄凌去看唐柔,玄凌本就有此打算,正中下怀。
夜里,本该翻新人牌子的皇上来了永寿宫。
他进了门,走出去几步,唐柔看着他的背影,从门后出来,摆摆手让苏培盛出去。苏培盛不敢怠慢,一躬身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