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贤没想到，第二天陈广辉就回话说，事情总的来说还算顺利，岳霖那边也想要一个熟悉行政工作的政工干部。毕竟新成立的工厂，各类人员配备是必不可少的，李书贤又是大家知根知底的人，岳霖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看着李书贤欣喜的表情，陈广辉接着说：「不过小李，岳霖他们工厂现在还处于筹备阶段，工业局那边眼下还没有定下无线电厂成立的具体的时间。岳霖说你现在过去也没什么事干。他建议你先暂时待在厂办，等他那边有了具体时间安排，你再办调动手续也不迟。这样处理，你看怎么样？」

    「没问题，我听你们的安排，不就是多等一段时间嘛，那么长的时间都等过来了，不急这几天。」李书贤对此倒没什么想法，坦然地说道。

    「那行，这边我就帮你盯着，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陈广辉犹豫了一下，又说：「小李，这段时间你要是有时间，多去岳主任那里汇报汇报工作，问问那边需要提前做些什么准备。毕竟以后你要在他的领导下工作，多跟领导接触还是很有必要的。」

    「谢谢老厂长，我知道了。」

    从陈广辉的办公室出来，李书贤突然觉得人生又有盼头了，看着四周的景物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过年之后，妙心受了寒，吃了药也不见好转，一直咳嗽不断。今天趁着日头好，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园中的树下，眯着眼晒太阳。张小花蹲在树下，拿着一根枯枝在拨弄着树下的蚂蚁洞，她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年前妙心还专门为这事儿去找过街道办，街道办倒也没为难她，让张小花秋天直接去辖区的下莲池小学报到。

    小兰端着簸箕从后门进来，把簸箕放在妙心身前，自己拖过一根板凳在妙心身边坐了下来。自从和王强结婚以后，她就搬去了一心桥附近的锦江茶叶厂宿舍。婚后王强本打算给她找一份工作，托了一圈关系，甚至王强父亲也老着脸皮去求人。一番折腾下来，不要说正式工了，就算是临时工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找的。小兰等了一段时间，见没有结果，也就不再指望，反正她还有自己能做的事儿。

    白天，小兰等王强上班后，坐车回到小南海，和妙心一起继续做绣花手艺去卖，顺便也能照料一下现在独居的孟奶奶。小兰不是没想过让孟奶奶搬过去跟她一块儿住，可王强在制药厂还没资格分房子，自己和小兰都还住在父母家。这样一来，小兰只好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只能暂时让孟奶奶仍旧住在这里，平时托妙心帮忙看着点，等将来王强在制药厂分到自己的房子，再把孟奶奶接去和自己同住。

    妙心从篮子里拿过丝线，一缕缕地分开来，一边跟小兰闲聊。

    「王强说要给你找个工作，怎么？没着落了？」

    「唉，别提了，他们两父子也尽力了，只是现在的工作确实不好找，社会上到处都是等着工作的人。」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卖绣花活儿吧？」

    小兰拿着丝线发了一会儿呆，抬头自嘲地一笑：「我也没什么本事，想这么多干嘛，到时候再说吧。」停了一会儿，她看着妙心担心地说道：「倒是师傅你自己，应该多想想今后怎么办？小花秋天就要上学了，以后的开支会更大，咱们卖绣花那点钱只能够糊口。我还好，家里有王强这个拿工资的人，可你怎么办呀？你又不愿接受玉梅姐的帮助，一个人带着小花苦苦支撑着过日子，唉。」

    妙心看了一眼前殿破败的景象，残破不全的菩萨塑像七歪八倒地摊在莲座之上。前几年破四旧那阵儿，一群红卫兵小将冲进庵里，把庵里的菩萨全都推倒砸烂，妙心也没力气去收拾，只能让他们就这样歪倒在那里。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一饮一琢，莫非

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人生在世，很多事是强求不来的，顺其自然吧，多想也无益。」

    小兰一愣，跺脚说道：「你啊，总是这么风轻云淡的，自己的事一点都不上心，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呀。」

    妙心微微一笑：「不说这些烦心事，来，咱们干活儿。」

    打了午饭，玉梅拿着帮陈广辉打的饭去办公室找他。路上遇到李书贤皱着眉头，端着饭盒从玉梅身边经过，玉梅叫住他问道：「李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整天愁眉苦脸的。」

    李书贤回头见是玉梅，停下脚步苦笑一声：「还不是为了家里那个小冤家。」

    「小飞啊？有这么个乖巧的儿子，你还在叫苦，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玉梅笑着说道。

    「你那么喜欢，送给你得了。」李书贤开玩笑说。

    「我倒是巴不得呢，就怕你舍不得。」玉梅到也不客气，笑嘻嘻地接话道。

    「唉，你只看到他长得乖巧，不知道他背地里真的折磨人呀。」李书贤无奈地说道。

    「怎么会呀？你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孩子三天两头拉肚子，去儿童医院看一次，能消停几天，过不了多久又犯了。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都被他这个拉肚子的毛病弄得快疯掉了。」说这话的时候，李书贤眼神里不觉地流露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真是怪可怜的，李主任，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孩子。」

    「看他生病的样子，我也着急，可去了几次儿童医院，还是老样子，我能有什么办法。」李书贤拿着饭盒叹息道。

    「要不你换个医生看看，说不定能看好你儿子的病。」

    「省城我不熟，也不知道哪里的医生医术高明。」

    「李主任，你也别着急，孩子生病了，你对他多点耐心，医生的事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李书贤谢过玉梅，端着饭盒走了。玉梅看着他疲惫的身影，觉得一个大男人独自带小孩，确实很辛苦，心里不免对有些他同情。玉梅打算回家问问德成，看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他在这方面接触的人比较多。

    下班回到家，德成已经做好饭，手里端着一盘炒白菜从厨房出来，迎面瞧见玉梅和六月进门，德成笑着对六月说：「咱们六月真有口福，爸爸刚做完饭你就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六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白菜，撅着嘴巴说：「又吃白菜，昨天才吃了白菜，怎么天天吃白菜呀。」

    玉梅拍了一下她的屁股，「那你还想吃什么？」

    六月大声地说：「我想吃肉，我要吃香喷喷的猪肉。」

    「你想得倒挺美的，有白菜吃就不错了，爸爸哪儿去给你弄猪肉吃哦。」玉梅拿了毛巾去洗手。

    德成把白菜放在桌子上，弯下腰抱起六月，疼爱地说：「小六月肚子里的馋虫爬出来了，想吃肉肉。爸爸星期天给你做红烧肉吃好不好？」

    玉梅白了他一眼：「别给孩子乱许愿，这个月的肉票早没了，你能去哪里给她搞到肉。别到时候吃不上肉，惹得她又哭又闹的，又得我来哄她，我先说好，这回我可不管哦。」

    「放心，我有办法。」德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行！爸爸，咱们得拉下钩，免得你到时候反悔。」六月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德成的小拇指钩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念完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

    饭桌上，玉梅说起了李书贤孩子的病情，让德成帮忙想想办法。德成端着碗想了一下，说：「我还真没什么好办法，首先我自己可不成，我这半吊子的水平，当初跟东来的爸爸学

的时候就没认真，后来又一直没再摸过，不行，不行，我真的不成。另外，我们是制药厂，生产的药品都是由医药公司负责销售的，不会直接跟医院打交道，你让我去哪儿给你找大夫？」

    「你真的没办法？」玉梅看着德成，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真没办法，我骗你干嘛，我不认识什么儿科大夫。」德成摇着头否定了玉梅的想法。

    第二天上班，玉梅专门去给李书贤说了一声，担心李书贤对她这边抱太大的希望，最后却没个结果。

    李书贤听了，并没有表现出有多失落的样子，可能是他自己对这件事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淡淡说了声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玉梅突然对没能帮上李书贤的忙而感到内疚。下班去接六月回家的时候，专门去看了看在婴儿班的李小飞。

    孩子还真是长得挺漂亮，一头浓密的黑发和同样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大大的眼睛，一看就是个机灵的小家伙儿。玉梅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逗了一会儿，直到六月开始在一旁不耐烦地嚷着要回家了，才恋恋不舍地把小飞放下。

    「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回家的路上，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六月忽然开口问道。

    「啊？你瞎说什么呀，妈妈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了？你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玉梅对六月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不解地反问道。

    「你刚才抱着李小飞不放，眼睛里都是喜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喜欢男孩子，嫌弃我是女孩子？」

    「怎么会呢，妈妈不过是看着李小飞长得乖巧，想逗一逗他玩儿。再说，他是别人家的孩子，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你这孩子，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六月坐在后面不说话，开始打心里讨厌起幼儿园那个叫李小飞的漂亮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