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很多人对陌生人推心置腹,对于身边人却选择隐瞒心事、加以欺骗。
韩世忠说出信任沈约的时候,也就表明了态度。
刘延庆惊的目瞪口呆,再看韩世忠的眼神大为不同。
这些年来,他刘延庆始终将韩世忠带在身边,不是因为信任和器重,而是因为他深切的知道,打仗和打嘴炮不同的,真正要胜出,需要的是勇将、智将。
韩世忠智勇双全。
他刘延庆拿捏着韩世忠,不饿死他,但也不让韩世忠吃的太饱,原因无它,他需要一个为他前程铺路的人,多年来,他一直将韩世忠拿捏的死死的,算准韩世忠跳不过他关,哪怕方才,他也从韩世忠身上看到以往的顺从。
但在这一刻,韩世忠终于现出自身的主见。
刘延庆心不死,还像往日般敲打道,「世忠,做人,需要稳妥一些,有时候,还需要有真正的实力才行。」
韩世忠没有回应。
沈约和气生财的样子,「节度使说的没错,无论做人做事都要稳妥一些,如果节度使不想传话,不能稳妥做事,那不如我亲自找天子问问?」
刘延庆眼皮跳动。
他对沈约这般低声下气,就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沈约如何给皇帝灌的***,让天子对沈约绝对的信任。
天子的信任,是如今朝廷最重的权柄。
沈约看似玩笑的言语,在刘延庆听来,隐约有不满之意……
一念及此,刘延庆起身道,「卑职并非不肯传话,只是觉得会有人因此对沈公子不利,反倒耽误了世忠的前程,不过沈公子坚持,卑职自然会通传。」
他两面做人,不得罪沈约,又想先和童贯通气一下,失魂落魄的要离去,沈约轻声道,「节度使似乎将此行的主要目的忘了。」
刘延庆一惊,想起此行的确另有事情,内心讶异沈约的判断,强笑道:「童贯大人有一事相询,托卑职转问。」
「童大人看起来事务很是繁忙。」沈约含笑道。
刘延庆不解道:「沈公子何出此言?」
沈约淡然道,「他若不忙碌,如何会始终让旁人传话,不能亲身前来?」
一言落,刘延庆脸色改变。
在以前,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沈约虽然是京城红人,可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官阶,而童贯身为枢密使,等同宰相,如今沈约看似想要在念奴娇常住,早引发许多人的非议和想象,眼下沈约更是如此狂妄,竟让朝廷的一个宰相到青楼和他议事?
这成何体统?
但沈约越狂,刘延庆反倒益发不敢得罪,赔笑道,「公子恐怕不知,金人突然撕毁盟约,竟对大宋兴兵!」
韩世忠震惊。
一方面因为沈约方才就预知到刘延庆前来是为了军情,另外一方面,却是想到金人兴兵,生灵涂炭在所难免。
沈约居然很平静,「那又如何?」
刘延庆看着沈约,如同看个白痴般,「沈公子,是金人出兵啊。」
沈约思索半响才道:「是啊,是金人出兵,不是夏人出兵,我听的清清楚楚。」
刘延庆如今肯定沈约是个军事白痴了,若不是白痴,听到这种国家大事,如何会这般反应?
「金人出兵,童大人问我作甚?」沈约再道。
刘延庆叹息道,「只因几日前,沈公子以崔念奴乃金人细作之名,封了念奴娇。」
沈约皱眉道,「金人当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出兵?毕竟消息往来,很需时日。要因为崔念奴出兵,最少要在数月之后了。」
刘延庆暗想你到如今,终于说出有点理智的话了,虽然听起来仍和白痴般。
金人如何会为一个女人出兵?
他倒不知道,古往今来,为女人出兵的事情也是有的。
「金人出兵,自然不是因为沈公子的缘故。」
刘延庆沉吟道,「金人出兵,是为了张觉一事!」
沈约思索道,「张觉应是个男人?」
刘延庆暗自摇头,心道你脑子里想着的怎么尽是男女之事,怪不得在念奴娇办公荒唐事情,也被你做了出来。
朝廷如今有公相、隐相、媪相、使相,如今再加上你这个青楼之相,实在没有最荒诞、只有更荒诞。
虽然腹诽,刘延庆终究还是道,「张觉是个辽人。」
沈约静待下文。
刘延庆见沈约一无所知的模样,解释道,「张觉在辽国入仕,官至辽兴军节度副使。」
沈约应了声,「那倒和刘节度使仿佛。」
刘延庆吓了一跳,忙道,「卑职如何能和张觉比拟?」
沈约反问道,「刘节度使比张觉强些呢?还是不如一些?」
刘延庆额头冒汗。
在他看来,这绝对不是容易回答的问题。
半晌,沈约笑道,「随口一问,节度使何必当真?让我们继续说说张觉吧。」
刘延庆一颗心七上八下,犹豫片刻终道:「金人攻辽的时候,张觉投靠了完颜宗翰。」
沈约喃喃道,「完颜宗翰?」
在上京事变中,完颜宗翰可说是个关键人物,他没想到很快再听其名。
他早就有个疑问——永劫城实验后,赛月、赵佶、李斌都有了后世的记忆,这是个极为奇特的现象,说人有前世记忆很寻常,但说人有后世记忆的却并不多见。那完颜宗翰呢?此刻的完颜宗翰,是否有后世的记忆?
还有杨幺、完颜烈等人,如今的结局是?
刘延庆见状,试探道,「沈公子认识完颜宗翰?」见沈约居然点头,刘延庆吃惊道,「公子如何会认识完颜宗翰?」
沈约笑笑,「我需要向节度使禀告此事吗?」
刘延庆忙道,「卑职不敢。」可随即道,「听闻金人眼下出兵,是完颜宗望、完颜宗翰各领一路大军。朝廷正为如何说服金人收兵为难。」
沈约听出刘延庆有鼓动他为国尽力之意,只是道,「张觉投靠完颜宗翰,如何会让金人出兵?难道说……」
他本不知道原因,可说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想到了缘由。
很多时候,历史反复不过是某些人性的徘徊。
「张觉后来又投靠了宋人?」沈约推测道。